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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家博会20周年 | 工艺大师王秀林:在故宫修家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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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式家具内容博大精深,历史源远流长,在世界家具史上独占鳌头。中国家具独创的榫卯技术,凝结着中国几千年传统家具文化的精粹,明代更是将木工榫卯结构和制作技术发展到登峰造极的程度。作为古代家具设计的高峰,明式家具对西方家具设计产生过较大影响。沿着“一带一路”中国古代家具在世界上曾掀起一阵阵“中国风”。被誉为西方家具史上两个高峰时期的法国巴洛克式家具和洛可可式家具,皆从中国家具设计中受到启发。得益于深厚的文化传统和一批优秀的家具人,中国家具一定会用独特的“中国设计”“中国创造”再次惊艳世界。

明清家具最常用的木料有紫檀、黄花梨、乌木、鸡翅木、楠木和榉木等,这些木料之间也有贵贱优劣之分,越好的木料材质越坚硬稳定,纹理细密,有漂亮的花纹。明式家具的做工要求很高,一条线的粗细、槽的深浅都要细致到毫米,各部件组合不靠钉子,全采用榫卯结构,榫卯尺寸的配合也要恰到好处。硬木明式家具一般不上漆,通过耐心的打磨和烫蜡,也可使手感平滑圆润,透出美丽的天然木纹。明式家具少雕刻,普遍采用多种形式的线角设计,使得家具简朴却有格调。

毕业于燕京大学,出身书香门第的王世襄,是研究明式家具的大师。长期以来,他不仅搜集明式家具研究资料,更大量收藏实物,多次到广东、江浙等地考察。王世襄为评判明式家具的优劣总结了16品8病。16品即简练、淳朴、厚拙、凝重、雄伟、圆浑、沉穆、浓华、久绮、妍秀、劲挺、柔婉、空灵、玲珑、典雅、清新;8病指繁琐、赘复、臃肿、滞郁、纤巧、悖谬、失位、悝俗。

要了解古典家具的修复,先要懂得它的制作过程和风格特点。中国古典硬木家具分为苏作家具、广作家具和京作家具三个流派。

苏作家具,指明代中期以后,以苏州为中心的江南能工巧匠用当地所产和进口的优质木材制作高档家具。南宋临安大规模建宫殿造器物,以及大批南迁官员急需木质家庭陈设,造就了一个繁荣的硬木家具市场,是苏作家具风格形成的大背景。此时的家具大部分是为皇家和官宦服务,很多文人士大夫对生活品质要求很高,干脆自行设计规划,匠人只负责照图制造,因而苏作家具蕴含浓重的文人思想和风貌。南京博物院收藏有一件制作于明代万历年间的黄花梨书桌,上刻有“材美而坚,工朴而妍,假而为凭,逸我百年”的诗句,可见当时的富裕阶层对家具的要求可不止使用那么简单,还必须达到一定的审美要求。苏作明式家具造型简练,讲究整体美,极少装饰,即使有装饰面积也非常小。家具样式符合人体工学,虽然木质坚硬,人坐上去却十分舒服,全部采用榫卯结构,结实而美观。

中国家博会20周年 | 工艺大师王秀林 在故宫修家具

晚明黄花梨有束腰半月桌

广作家具可以追溯到明末清初。明末宫廷中已经有广作家具,到清中期,广作家具已成为主流。档案记载雍正时期有广东硬木家具工匠罗元、林彬、贺五、梁义等在宫廷造办处任职。此时的广州以其优越的地理位置成为当时木料进口的贸易中心,紫檀、酸枝、黄花梨等贵重木材货源较为充分。广式家具讲究木料统一,用料一色、色泽均匀、无白膘。雕刻工艺繁复:浅浮雕、浮雕、高雕、通雕、圆雕等花样繁多,雕刻面积宽广而纵深,费时长、投入大,有的家具雕刻面积达到80%以上,因此在广州和珠江三角洲地区,虽然红木家具蓬勃发展,但单一制作广式家具的工坊也不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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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晚期彩绘人物纹大座屏

京作家具自然是以清廷造办处制作的,专供皇宫和皇家园林的家具为代表。它的特点是用料尽选其好,工尽做精,装饰尽显豪华,材料以紫檀、黄花梨、红木为主,制作上更体现出苏作家具的特点,注重细部和质量,装饰手法却仿效广作的镶嵌雕刻,力求豪华,不乏金银玉料等贵重材质装饰,很多采用皇家专享的龙凤纹装饰。晚清国力衰微、造办处的很多匠人流落民间开店做生意,以其用料讲究和精湛做工打响自己的招牌,在民间硬木家具市场广受好评。

古家具修复门道深

古旧家具修复是一项对技艺要求很高且非常细致的工作,操作不好会对古家具造成二次破坏,修复过程尽量使用传统工艺和传统材料,能不更换的部件就不更换,尽可能保留原始信息。

王秀林是闻名业内的古家具修复专家,他主持修复过故宫博物院藏66件皇家家具文物,也是著名的故宫工艺大师。2007年,他在北京成立秀林工作室,不仅提供红木收藏辨别的知识咨询,也举办古典家具工艺培训班,手工雕刻现场演示。提及古家具市场的行业乱象,王秀林满是愤怒,“罗汉床没有榫卯都是钉子,家具灌水银增加重量,在家具上打钉子说是芝麻黄花梨??”退休后的他一直为维护行业规则,净化行业风气奔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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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艺大师王秀林参观大城红木家具知名企业

要修复一件家具必须先了解原家具的构造,不同地区不同朝代的家具制式有很大区别。“海南黄花梨生长在海拔二百米以上的沼泽地带,色深而质坚,自然环境恶劣,出现鬼脸花纹,其实这都是木材的缺陷,反映出的美却受到人们的喜爱。”王秀林修复过一件明末清初的长半桌,虫蛀严重,部件几乎都损坏,多处缺失,衔接处大部分松动。王秀林仍然利用专业技巧把糟朽的地方修补完好,把将近60度的弯曲,修复平整。他说,家具变形损坏,与周围环境湿度的变化有很大关系,“我们现在住楼房,有的人家装地暖,本身大气候干燥,室内温度又高,会对家具造成一个干蒸和干煲的效果,整个环境造成了家具的走形开裂。”

修复古家具的传统工具包括木工工具和髹饰工具,此外,鱼鳔胶也是家具修复中经常使用到的材料,唐宋时期就已经出现。传统鱼鳔胶是由工匠自己熬制。鱼鳔是大黄鱼的内脏熬制成,俗称黄鱼胶,其凝胶程度超过一般的动物胶。王秀林制作鱼鳔胶也有自己独特的技艺,第一是泡软,第二步用鱼鳔上的薄膜撕掉,第三步把鱼鳔砸烂,这是非常辛苦耗费力气的工作,有句俗话叫“好汉砸不了三两膘”。

修复的第一步是要给各部分做记号,以备将来组装时参考。第二步是去除脏污,首先把原家具榫卯结合处打散,有些地方非常结实,难以打散,王秀林便用热水烫烧利用高温将结构松动。清洗完毕接下来是采用杀虫剂除虫,不同种类的蛀虫对敌敌畏的耐受力不同,软体类容易被杀死,硬壳类较难,需要配比不同浓度的杀虫剂。在蛀虫处把虫卵掏干净,在细小的虫眼处以针头注射药水,经过24小时直到蛀虫全部被杀死,最后再涂抹药水,密封包裹,进行两天的封闭。接下来要制作同颜色同材质的配件,与原家具用榫卯结构拼配在一起。“通过榫卯结构,再加上它木材的特性,即使以后环境改变了,我们做的这块配件也会越来越结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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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明黄花梨四出头龙纹官帽椅

2002年,王秀林利用木材的物理特性独创了秀林收缝法,新老家具的板心开裂,均不用打开边框,不用填补木料和补腻子,便可将裂缝收紧。这种收缝法,是利用木材吸水的物理特性,用水或冰使木丝软化产生张力,达到收缝或归位固定的目的。这种方法非常巧妙,可以修复家具于无形,避免了拆卸过程的损坏。

对家具拼补完后,再打磨光滑,最后是起蜡。中式家具表面的处理技艺有南北之别,南方使用生漆(大漆),北方则是烫蜡,俗称南漆北蜡。烫蜡技艺最早被应用在青铜器上,后来在小件根雕上使用,最后才放在古典家具抛光上,将化开的蜂蜡均匀涂抹在家具各部位,达到光滑的效果。首先要点燃木炭,放在用粗铁丝制成的弓子上,做成炭弓子熏烤蜂蜡。熔蜡的过程不能太快,要让蜂蜡在高度熔化的状态下多维持一段时间,待到炭弓子把蜂蜡熔化,就可以进行全身涂抹了。家具表面蜂蜡冷却凝固后,再用牛角制成的蜡起子将浮在表面的蜡铲掉。在有雕工的地方起蜡要格外小心。

烫蜡、起蜡、擦蜡都需要超强的耐心和仔细度。最后用纯棉布将家具周身擦干净,直到布的表面不沾蜡为止。经过这样的处理后,家具的周身与空气隔绝,水份不易流失,无论气候怎样,都可以保证木料不开裂。烫蜡是保养红木家具的一种常用方法,但是南方天气炎热,蜡容易熔化脱落,固此方法只在北方使用。

家具文物修复

对古旧家具的修复尚且如此烦琐和有难度,面对身为故宫文物的明清家具修复,更要小心翼翼。藏有大批明清家具的故宫博物院,设置有专门的科技部木器修复工作室。明代故宫就设有少府监,负责宫中木器的制造修复,清代沿袭明代传统设有造办处,广征能工巧匠,今天京城的古家具修复传人,很多是造办处工匠的后人。故宫木器组储存了大量修复用原料,其中不乏珍稀木料,包括紫檀、黄花梨、沉香木、酸枝木、楠木,鸡翅木成了最次的一种。修复工具包含锯、刨、斧、凿、刀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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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红木透雕如意拐子纹扶手椅

文物修复原则是最大限度保留原风格、原工艺、原材质。一件残破家具拿到这里首先清理污渍灰尘,检查伤情,查阅资料分析工艺特点制定修复方案,经过反复的雕琢比对,最后黏接、做旧、打蜡。雕刻补配的工作不仅要细致,还得动脑子想招儿,文物修复中有很多东西不能动,但是家具的榫卯结构又决定了不拆下了没法补,只能做成形状相同的补配件,一点一点磨成严丝合缝。

故宫文物专家向记者解释了文物家具修复有最小干预和必要干预的原则:“比如一件家具只缺一个角,你可以只补一个角上去,这是最小干预,但是如果看整件家具的胶都失效了,就得趁它还没散架的时候进行必要干预,一次性修复。每一次文物修复都要详细记载在档案,有文字记录有照片有记号,注明是在何时由谁配,配的是什么料。”

从前的文物修复凭借的大多是老匠人的经验积累,但故宫文物木器室这些年一直在做对传统工艺和材料的分析整理,做一些研究工作。例如修复家具时最常用的材料之一——鱼鳔胶的熬制工艺。这种材料对木器的腐蚀程度,拉伸参数,黏接性能的老化时间,在何种环境下可延缓老化等,通过这样的系统整理,可以使文物家具的修复更科学和精准。古家具的修复已经从传统师徒口口传授,变得更为科学和严谨。

文|广和

来源|中国家博会20周年纪念专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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